還有願意花這種錢的老闆嗎?

廣告 2026-08-24 · Satsuma Creative · 閱讀 9 分鐘

廣告只有兩個問題:看不看得下去,看完留下什麼。這套方法曾靠全台在同一個晚上看同一支片才成立;儀表板與演算法把它拆了。剩下的工作只有一件——提出主張,然後說服出錢的人。

廣告只有兩個問題要解決。

第一,人家願不願意看下去。廣告的對手從來不是同業,是遙控器、滑鼠、那根隨時會往上滑的手指。沒有人有義務看你。

第二,看完之後,你有沒有給他一個比商品本身更大的訊息、價值、信仰、認同。

第一個是門檻,第二個是天花板。只做到第一個,TA 笑一笑就忘了,品牌沒有存下任何東西,那是聳動。只做到第二個,訊息再偉大也沒人看完,那是公益廣告,台灣一堆得獎作品死在這裡。

兩個同時做到的片子,一年出不了幾支。

先看看以前我們做的廣告片,再往下看:satsumacreative.tw/cf

線上遊戲這種商品,第二條特別難。

市面上大部分是同一批代理來的產品,玩法的差異在三十秒裡既演不出來也驗證不了。你講畫面精美,隔壁也講畫面精美。而且「好玩」是買了才知道的東西,玩家已經被騙過太多次,這種宣稱的說服力接近零,跟房仲說這房子很溫馨一樣。

更麻煩的是,遊戲是社交財。一個人玩線上遊戲沒有意義,要有人一起罵、一起打、一起在班上討論才有意義。所以廣告要生產的東西是「大家都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你知道我知道,明天在辦公室才會有人提起。

商品自己提供不了這種東西。於是往外借。

社會上總有一些符號已經充飽了電,被壓著、被判定為上不了檯面、沒有人敢在電視上碰。把商品接上去,那些電就會通過品牌。

一個修女端起狙擊槍,念著主禱文。兩個高中女生在電視廣告裡接吻。民間信仰的戰神配上一句有玩有保佑。日系史詩級的畫面,配上滿口台語俚語的對白。

這些東西的共同點很清楚:在當時的台灣,它們都被判定為不該出現在客廳的電視上。宗教的莊嚴不能褻瀆,同性的親密不能被看見,民間信仰被知識階層當成迷信,台語被當成不夠高級。廣告付不起自己生產訊息的成本,就去替這些東西爭取三十秒的正當性,用它們的電壓換自己的注意力。

這是一種套利。

套利要成立,得有時間差。

台灣 TA 透過日劇、動漫、雜誌,即時消費著外面正在發生的符號,中間幾乎沒有落差。但做決定的人不是同一批——客戶的行銷主管、媒體購買、電視台的審查、主管機關,是 TA 的上一代。

TA 零年,客戶十年,主管機關再多五年。

時間差長在決策層,不長在 TA 那一層。你把 TA 早就看懂的東西端上桌,客戶覺得前衛,主管機關覺得踩線,TA 覺得終於有人做了。那幾年台灣廣告的所謂大膽,多半是在吃這個落差。

拿日本做對照的話,差別還有一層。日本市場夠大,可以分眾,一支廣告只講給一小群人聽,符號因此可以細、可以曖昧、可以留白,可以整整六十秒不提商品。台灣市場太小,任何一支上電視的廣告都得打全客層,符號就得粗、得大聲、得一秒讀懂。

台灣版本永遠比外面的原型更直接,是分母不夠,跟品味沒有關係。

借來的電有兩極,這是套利的風險條款。

一個符號被壓著這麼多年,它身上同時累積了羞辱與力量,兩極一直都在。你借的時候只能選擇要借哪個符號,落地那一刻 TA 接哪一極,由市場決定。

有一支片可以說明這件事。前半段是粉紅色的房間、絨毛玩具、一整面粉紅窗簾,女孩坐在一匹電動搖搖馬上哭喊,男人在畫面裡是過曝的、幾乎沒有臉的背影,他不是角色,只是一個離開的動作。第九秒變身,頭髮往上飛,白光炸開。變身之後,搖搖馬換成一匹真的白馬,玩具換成一把長柄兵器,原本那些男人退成頭上綁著布條、在旁邊揮拳助威的佈景。

假坐騎換成真坐騎。位置的移動是用道具完成的。

那匹搖搖馬在結構裡的功能是無力,它在傳播裡被讀成搖晃。同一個道具,兩極,市場選了後者,而且選了十幾年。

二十秒的片,變身落在第九秒,鋪陳分到八秒,奇觀分到十一秒,而且弱的那一邊放在前面,TA 的注意力真正被點著的時候,看到的已經是奇觀。反轉需要「之前」才成立,但轉貼、模仿、新聞插播只會帶走結尾,鋪陳不會旅行。變身前後又是同一個色系,TA 沒有收到「這是另一個世界」的訊號,反轉的可讀性被自己壓低了。

還有一層更根本的:那支片裡同時放了一個訊息跟一個話題,而話題的解碼成本接近零,訊息的解碼成本很高。兩者競爭同一份注意力,快的那個贏了十倍。

這幾支我都在現場。它有代價,代價不是我付的,我沒有資格替付的人結案。

上面那整套方法,建立在一個條件上——一支片能讓全台灣在同一個晚上看到。

共同話題是一種集體狀態,它需要每個人都知道別人也看到了。無線加有線的年代,一支廣告買足檔次就能製造這個狀態。廣告因此可以承載訊息:訊息需要時間發酵,需要有人隔天提起,需要在不同的嘴巴之間傳一輪才會定型。集中的媒體提供了那個發酵槽。

窗口關掉的第一步,是效果變得可以歸因。

手遊起來、社群廣告後台成熟之後,每一塊錢花下去,看得到多少安裝、多少註冊、多少留存、多少課金。這是廣告業一百年來第一次可以自我證明。

一旦可歸因,預算就會全部往可歸因的地方流。而訊息不可歸因——它的作用是三個月後有人還記得你的名字,這件事沒有欄位可以填,填不進報表就等於不存在。

於是提案會議上,「這支要講什麼」被「這支的獲客成本是多少」取代。

廣告退回去講數字:全台第一、百萬玩家、下載冠軍。這是最原始的規格廣告,只是規格換成了社群證明,用從眾壓力代替說服。

行業的角色跟著變了。廣告公司從提案變成接單,創意從主張變成素材,一支片變成三十個版本的縮圖測試。沒有人做錯任何事,每個人都在對自己的報表負責。

第二步,分配權從電視台移到演算法。

三件事同時發生。

集中性消失。每個人的首頁都不一樣,沒有任何一支片能讓所有人同時看到,共同話題的基礎建設被拆掉了。

評價標準被置換。片子能不能被看到,取決於前三秒的完播率,不取決於它講了什麼。機器讀得懂訊號強度,讀不懂訊息。以前廣告的裁判是 TA 三個月後的記憶,現在是機器三秒鐘的判斷。

於是話題全面勝過訊息。訊息要展開、要看完、要沉澱;話題一秒就能被截取、轉貼、判定為高互動。兩者競爭同一份注意力,快的永遠贏。

連數字都在這裡失效了。全台第一在分眾的環境裡沒有意義,因為已經沒有「全台」這個單位。

那做廣告的人要怎麼繼續做廣告。

現在多了一個變數。AI 十秒可以生一千條文案,配一千張縮圖,自動投放、自動測試、自動留下數字最好的那一條。文案這件事的邊際成本歸零了,而且機器挑出來的版本通常真的比人挑的好。

機器測的是哪一句轉換率高。它不會問這支要講什麼。它在你給它的框裡找最佳解,框從哪裡來,它答不出來。

而且現在連拍都可以不用拍了。

影像過去是門檻。選角、租棚、打光、剪接、配樂,一支片至少要花掉三週跟一筆不小的錢,所以它是一次昂貴的下注。下注昂貴,就必須賭對,提案的時候才一定要有人回答「這支要講什麼」——因為錯了很貴。生成的成本歸零之後,這個約束跟著消失。可以一次生一千支不同的片,全部丟出去,測完再說。賭對這件事本身沒有價值了,因為已經不用賭。

TA 什麼時候會覺得這樣很正常?我認為比多數人想的快,而且判準跟畫質沒有關係。一個媒材被接受的臨界點,是它不再被討論的那一刻。現在的 AI 廣告還會被指認「這是 AI 做的」,那就還沒轉正;等到沒有人再提這件事,正常化就完成了。

這條路以前走過很多次。平面廣告裡的模特兒,已經很多年沒有一張皮膚是真的,沒有人再抗議。電影的爆破、影集的天空、配音、罐頭音樂、去背合成,全部一樣。假從來沒有被拒絕過,被拒絕的只有看得出來是假的。破綻低到注意力門檻以下,這件事就結束了。

跟著消失的是另一樣東西。以前一支高製作的廣告,它本身就是訊號:這家公司花得起這筆錢,所以它是認真的。製作規模是一種擔保,TA 不見得說得出來,但看得出來。生成成本歸零之後,所有東西看起來都像大片,於是看起來像大片不再代表任何事。

然後迴路就閉起來了。機器生成、機器投放、機器評分、機器再生成,全程可以沒有人。這個迴路的優化目標是前三秒的完播率,它會一路收斂到最刺激也最沒有內容的地方。TA 最後被洗到覺得正常的,可能不只是「這支片是機器做的」,而是「每一支片都在對我做即時最佳化」。

所以剩下的工作只有一件:提出主張。決定要借哪一顆符號、要替誰爭取那三十秒、要把 TA 帶去哪裡。這件事沒辦法 A/B,因為在做出來之前它不存在,沒有東西可以拿來比較。測試永遠在既有的選項之間分高下,選項本身得有人生出來。

但主張有個附帶條件,而且這個條件比想出主張更難:你要說服出錢的人。

一個修女端起狙擊槍、兩個女生在電視上接吻,這些東西在提案的當下都沒有數據支持,也沒有前例可以引用。你給不出保證,只能給一個判斷,然後要有人願意拿預算去接那個判斷。

現在難更多倍,因為對方手上有儀表板。以前客戶只能賭,現在客戶可以指著數字問你,為什麼不投那個轉換率比較高的版本。要在儀表板前面替一個測不出來的東西辯護,比十幾年前難得多。

我的幸運在遇到讓我花錢的老闆們。那幾支片能拍出來,先決條件是有人在提案結束後說了好。帶領 TA 的前提,是有人先讓你上場。

一開始那兩個標準沒有變——讓人看得下去,給他一個比商品更大的訊息、價值、信仰、認同。變的是第二條現在得先過一關會議。

還有願意花這種錢的老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