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是 AI 的建議，下面是付費的廣告

一個畫面，兩種立場

今年一月，OpenAI 宣布要在 ChatGPT 裡測試廣告。二月正式上線，先給美國的免費版和 8 美元的 Go 方案用戶。

長相大概是這樣：

你問了一個問題。AI 認真回答你。

回答下面，一個框，標著「Sponsored」。

上面是 AI 建議你的。下面是有人付錢要你看的。

我看到第一眼的感覺不是生氣，是彆扭。

為什麼彆扭

搜尋引擎也有廣告，我們早就習慣了。

但搜尋引擎給你的是一排連結，挑哪個是你自己的事。廣告混在裡面，你本來就帶著戒心在挑。

AI 不一樣。

你用 AI，就是因為不想自己挑了。你把「判斷」這件事交出去，請它幫你想。

所以 AI 回答你的那一刻，你的戒心是放下來的。

廣告偏偏就放在這個位置。

AI 的價值是「站在你這邊替你判斷」。廣告的價值是「站在付錢的人那邊說服你」。

這兩件事擺在同一個畫面裡，上下相鄰，本質上就是矛盾的。

標清楚，確實比較好

公平地說，OpenAI 的做法有它的道理。

他們在官方說明裡列了幾條原則，最重要的一條叫「回答獨立」：廣告不會影響 ChatGPT 給你的答案。廣告放在回答外面，框起來，標示清楚。未成年不放，健康、心理、政治這類話題旁邊也不放。

而且廣告是讓免費版能繼續免費的方式。不是每個人都付得起訂閱。

比起把業配偷偷寫進回答裡——「睡不著的話，可以試試 XX 牌的褪黑激素」——明擺在外面的廣告，誠實太多了。

這點我同意。

但你注意到那條「健康、心理、政治旁邊不放」了嗎？

如果廣告真的完全不影響什麼，為什麼要避開這些話題？

答案很簡單：因為他們自己也知道，人在問這些問題的時候特別脆弱。廣告擺在旁邊，就算不改答案，也會改你。

那其他話題的時候，人就不脆弱嗎？

Anthropic 怎麼說

同一時間，Anthropic 做了一件很少見的事：花錢打廣告，宣傳自己「不打廣告」。

二月的超級盃，他們上了一支叫〈A Time and a Place〉的系列廣告。劇情是有人問了一個普通問題，對方像 AI 一樣認真回答，回答到一半，開始推銷一個你根本沒問的商品。

最後一句：「Ads are coming to AI. But not to Claude.」

（廣告要來 AI 了。但不會來 Claude。）

同一天他們發了一篇文章〈Claude is a space to think〉，裡面有一句我很喜歡：

There are many good places for advertising. A conversation with Claude is not one of them.

廣告有很多適合的地方。跟 Claude 的對話不是其中之一。

文章的論點大致是：

• 人跟 AI 聊天會講很多私事，比滑社群、用搜尋更容易被影響
• 有廣告的話，產品就會被拉去追求「讓你多聊一點、常回來」，但最好的回答常常是短的
• 廣告一旦開始，就會跟營收目標綁在一起，只會越放越多

Sam Altman 回了一句：「我們不會用那種方式放廣告，我們不笨，用戶不會接受的。」

兩家吵得很熱鬧。

但真正的問題不在廣告

我站 Anthropic 這邊嗎？在廣告這件事上，是。

但我也得誠實：「不放廣告」也只是一個承諾。

Anthropic 是公司，他們能不放廣告，是因為主要收入來自企業合約和訂閱。哪天商業模式變了，承諾會不會跟著變？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更根本的是：廣告其實是 AI 影響你的方式裡，最容易看見的那一種。

看得見的，反而好處理。框起來、標「Sponsored」，你知道那是廣告，可以略過。

看不見的才麻煩。

AI 是黑箱。它為什麼這樣回答、為什麼推薦 A 不推薦 B、為什麼某些話題口氣特別謹慎、某些立場講得特別順，你看不到。

這裡面有訓練資料的偏差，有公司寫的規則，有安全政策，有工程師一個個微調的選擇。每一個都不是壞事，但每一個都在影響回答。

而這些，全部都是 AI 公司可以操控的部份。

我們自己就在黑箱外面推

講到這裡要先坦白：我們自己也在做影響 AI 回答的生意。

這行叫 GEO（Generative Engine Optimization，生成式引擎優化）。白話講，就是 SEO 的 AI 版：以前是想辦法讓 Google 把你排前面，現在是想辦法讓 ChatGPT 回答時提到你。

我們幫客戶做的第一件事，是量。

拿我們服務的一個電動自行車品牌當例子。我們把「台北哪裡租電動自行車」這類客人真的會問的問題，每題丟給 ChatGPT、Gemini、Google 的 AI 摘要各問好幾次，算它被提到的比例。

第一次量出來：ChatGPT 14%、Gemini 18%、Google AI 摘要 10%。

這幾個數字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量的過程讓我看到幾件事：

同一個問題，每次問答案都不一樣。 問五次，可能三次推 A、兩次推 B。這次有你，下次沒你。為什麼？沒有人能告訴你，包括 AI 公司自己。

AI 推誰，很看網路上「寫了什麼」。 它會去讀網頁、讀問答、讀別人的整理。網路上把你寫得清楚的地方越多，它越容易提到你。反過來，一家店再好，網路上沒人寫，在 AI 眼裡就像不存在。

所以 AI 的答案，不只 AI 公司能影響，外面的人也能推。 我們做的事，就是幫客戶把網站上的常見問題寫完整、寫成 AI 好讀的格式。我們自己定了規矩：每一句都要有出處，程式逐句比對，查不到出處的不准上線。

但這是我們的規矩，不是 AI 的規矩。

AI 分不出它讀到的內容是誠實整理的，還是有人刻意大量鋪的。市面上已經有一整個產業在做這件事，而且只會越來越多。

這些內容不會被框起來，也不會標「Sponsored」。它們直接變成 AI 回答的「原料」，出現在上面那一塊——你以為是 AI 中立建議的那一塊。

這才是我覺得比廣告更需要擔心的地方：下面那一格廣告是付錢給平台，標得清清楚楚；上面那一段回答，則是所有人都在搶著影響，而且什麼都不標。

每次偏一點點

一個搜尋引擎排名，影響的是你點哪個連結。

一個 AI 的口徑，是同一套說法，每天對著幾億人講。

不需要哪天突然洗腦誰。只要每次都偏一點點，偏同一個方向，幾年下來，一整群人的想法就會慢慢長得很像。

沒有人做壞事，但結果是大家的資訊來源越來越集中，越來越一致。

那我們該怎麼辦

我沒有標準答案，只有自己在用的幾個習慣：

1. 把 AI 的回答當「一個意見」，不是「答案」。 它是一個很博學的朋友，但朋友也有立場。重要的事，問兩三家。我自己常常同一個問題丟給 Claude、ChatGPT、Gemini、Kimi，看它們哪裡講得一樣、哪裡不一樣。不一樣的地方，通常就是值得自己想的地方。

2. 要來源，而且真的點開。 AI 說「研究指出」，就問它哪篇研究。給了連結，就點進去看。很多時候原文講的跟 AI 轉述的不完全一樣。

3. 看它的錢從哪裡來。 賣廣告的，靠你的注意力賺錢。賣訂閱的，靠你覺得有用賺錢。賣企業合約的，靠企業客戶賺錢。誰付錢，它就會往誰那邊長。這不是陰謀論，是所有生意的常識。

4. 保留換掉它的能力。 別把所有東西都綁死在一家。資料能匯出、工作流程能換模型，也留意開放權重的模型——可以下載到自己電腦跑、看得到更多內部的那種。不是因為它一定比較好，而是因為「隨時能走」本身就是一種制衡。

5. 要求揭露。 電視節目有置入要標示，網紅業配要標「合作」。AI 也應該有類似的東西：不只標廣告，還要能回答「這個回答受到了哪些規則影響」。這需要制度來推，不是靠一家公司自律。

最後

我們花了二十年，學會在搜尋結果裡分辨哪個是廣告。

花了十年，學會在社群動態裡分辨哪個是業配。

AI 這一關比較難。

因為它講話的樣子太像一個站在你這邊的人。

廣告標出來了，很好。但那只是第一層。

下一層，是我們得記得：不管它講得多誠懇，它背後都有一家公司。

（這篇文章的資料，是我請 Claude 幫我查的。所以你看，我自己也還在練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