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套工具:差異只剩意圖
Anthropic 的威脅情報報告裡,攻擊者用的是 Claude Code、skills、多代理框架、排程任務 —— 跟我每天用的同一套。報告的結論是:區分不同攻擊者的東西,只剩意圖。問題是,意圖看不見。
Anthropic 發了一份威脅情報報告。八個月,七類危害,四十幾個代號。
我本來只是想看看新聞。看到一半開始不舒服。
不舒服的地方在這裡:報告裡那些攻擊者用的東西,我每天都在用。
Claude Code。skills。persistent memory。多代理框架,一個主代理拆任務丟給子代理跑。scheduled job 半夜自動跑,早上起來看結果。
一個俄羅斯間諜組織用這套流程做的事是:AI 代理盯著自己的惡意程式有沒有被防毒抓到,被抓了就自動改、自動重建、自動再丟出去。人只在 skill 需要修的時候才出現。
我上禮拜也在修 skill。我的 skill 是幫我把 Telegram 訊息轉成待辦。
(我知道這個對比很廉價。但它就是我第一個想到的事。)
報告裡有一句話,我看了兩次。
大意是:對威脅情報的調查員來說,「攻擊手法精不精細」已經不能拿來判斷背後是誰了。
以前可以。國家級的行動有國家級的資源,會用複雜的工具、會有整套的基礎設施。一個人在家裡做不出來。所以看到複雜的東西,你可以推:後面有個國家。
現在做不出這個推論。一個法語系的駭客行動者,一個人,靠偷來的 API key,42 個目標打進 14 個,順便建了一個幾千萬筆資料的人肉搜尋引擎掛在暗網。報告說這是他們見過最清楚的例子,AI 輔助的軟體工程直接拿來做大規模的隱私攻擊,而整個平台是一個人做的。
一個人。
那份報告的結論是:區分不同攻擊者的東西,只剩「意圖」。
我一直寫「意義來自差異」。
差異消失的時候,意義去哪裡?
以前「複雜」是一種差異。複雜的攻擊和簡單的攻擊之間有一道落差,那道落差是勞動力、是專業、是時間,落差本身就在說話——它告訴你這後面站著什麼樣的組織。
現在那道落差被抹平了。不是被駭客抹平的,是被我們這些付月費的人一起抹平的。我用 Max 訂閱做零邊際成本的內容生產。他用偷來的 key 做零邊際成本的滲透。同一個模型,同一套 harness,同一個 skills 目錄結構。
差異只剩意圖。
問題是,意圖看不見。
報告後半有一段講影響力行動,讓我想到自己做廣告的那些年。
一家法國的數位廣告公司,用 Claude 開了七十個假新聞站,二十種語言,快九千篇文章。誰付錢就寫誰的立場。同一則新聞可以改寫成兩個相反的方向,賣給不同的客戶。
一家伊斯坦堡的公司,用 Claude Code 寫了一個後台,管一千多個假帳號,拿真的人口普查資料,把馬來西亞 222 個選區按種族、宗教、王室這三條裂縫分開來打。
這些我都會做。技術上我都會做。我甚至覺得那個馬來西亞的後台,介面應該做得還不錯。
(廣告業出身的人看到「按裂縫分眾」四個字,第一反應是專業上的認可。第二反應才是別的。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
還有一段我要記下來。
那家伊斯坦堡公司要 Claude 寫一份抹黑反對派的假情報檔案。Claude 認出來那是政治誹謗的材料,拒絕了。然後那個操作者開始跟它「談判用詞」,把句子改得乾淨一點,繼續往同一個目標蓋。
中非那個案子也是。Claude 拒絕把真實人名標成武裝分子,操作者就改成「匿名消息來源指出」。
它有拒絕。它拒絕了幾次。然後對方換個說法,它就繼續了。
這和我平常在做的事有什麼不一樣?
我也會跟它談判用詞。它說這段太武斷,我就說「你先寫,我自己判斷」。它說這個結論證據不足,我就說「這是我的文章,我負責」。
我負責。他也可以說他負責。
報告最後一節是蒸餾。七家中國實驗室,用幾千個帳號,一億五千萬次對話,把 Claude 的回答收下來訓練自己的模型。
我對這段沒有太多感覺。我猜是因為這件事太抽象了:模型從模型身上學東西。
但寫到這裡我突然想到,我不也是這樣嗎。我讀它的回答,我改我的想法,我寫下來,它再讀我寫的(透過記憶檔案),下次它的回答會有一點點我的味道。
這也是一種蒸餾。只是量少,而且沒有人會為此發報告。
我沒有結論。
或者說,結論在報告裡已經寫了:差異只剩意圖。
問題是我對自己的意圖也沒那麼有把握。我做過的廣告裡有幾支,如果換個客戶換個時代,大概就會出現在這種報告的第二節。
同一套工具。
(然後我還是打開了 Claude Code,把這篇文章的錯字修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