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日報寫三篇文章的過程
在國語日報刊了三篇 AI 教學文章。翻出草稿、編輯改稿、刊出版逐句對照:AI 一個下午寫出三個版本,編輯一句「這趟走讀應該是要找到誰?」讓整篇重寫。AI 備料,編輯試菜,我掌廚。
今年夏天,我在《國語日報》教育版刊了三篇文章,談老師怎麼把生成式 AI 用進課堂:
- 7/29 〈整理課堂教材 用指令生成新玩法〉
- 8/5 〈規畫社區走讀 讓AI當備課協作夥伴〉
- 8/12 〈生成假詐騙 玩遊戲建立防詐觀念〉
三篇的「內容」我在另一篇寫過了(AI 在教室裡最好的用法,不是回答問題,是製造練習場)。
這篇講「過程」。
三篇從提案到刊出,中間有三方在動手:我、AI、國語日報的編輯。回頭翻資料夾,草稿、改稿、編輯回傳的版本都還在。攤開來看,誰做了什麼,其實很清楚。
先講結論:AI 備料,編輯試菜,我掌廚。
一、提案:五個題目,變成四個
一開始我丟了五個題目給編輯。
編輯回得很快,也很直接:後半段的架構現階段處理有風險,她把第一點和第三點合併,變成四個主題。理由是一篇文章連圖片,字數通常一千三百字左右,四個主題各自呈現,一篇都怕擁擠。
這是第一個我自己想不到、AI 也不會告訴我的限制:版面。
AI 寫東西沒有版面的概念。你叫它寫,它就寫到它覺得講完為止。我後來每一篇的初稿都在一千五到一千八百字之間,每一篇都要再砍。
二、最關鍵的一段對話:要不要用真的課本當例子?
我問編輯:要用幾年級的課程做例子嗎?例如我直接用小學二年級的課本?
她的回答我到現在都記得:
能具體是更聚焦,不過因為教師讀者都很認真,所以太具體有時反而會有一些風險。
通常專欄我都找教師居多,不是老師的作者大多以「概念」來處理。
一般而言,我不大會用某課如何教來當作示範,因為這會涉及教學操作,有些老師可能自尊心會高一些。主題式的一來靈活,二來比較沒既定的知識框架問題。
翻成白話:我不是老師。一個不是老師的人,在老師看的版面上教老師「這一課該怎麼教」,會踩到線。
這是對讀者的了解。AI 沒有,我也沒有。只有每天收教師稿、看教師讀者反應的人才有。
同一天,三個版本
那天下午我用 AI 改了三版第一篇,存檔時間都還在:
- A 版(13:01):純概念。「以一篇有角色、有情節的記敘文為例」,沒有課名,也沒有實際產出。
- B 版「折衷版」(16:02):中間我找來一份二年級〈一起做早餐〉的真實教案。B 版描述了這課的內容(全家分工、像太陽的蛋、像輪子的番茄片),但不點名。
- C 版「實例版」(16:30):直接點名課文,放上 AI 實際生出來的短劇、謎題、搶答題,還把課本原本就有的「……看起來……」句型練習和情緒卡接了進去。
AI 在這裡的價值很明顯:三個方向,一個下午全部做出來擺在桌上比。以前要寫三版,大概就只會寫一版,然後賭。
但三版擺好之後,選哪一版不是 AI 能決定的。
最後的折衷
刊出的版本是這樣處理的:
- 課文有寫出名字,但寫成「一篇低年級常見的記敘文〈一起做早餐〉」——它是素材,不是教學示範。
- C 版接句型、接情緒卡那一段整個拿掉。 那段最「教學」,也最可能讓老師覺得「你在教我怎麼上這課」。
- 加了大量操作細節:三個工具都能用、操作三步驟、每一段都附上可以直接複製的指令。
換句話說:教學判斷留給老師,工具操作我來講清楚。
我不教你這課怎麼上,我教你怎麼叫 AI 幫你生素材。這是一個不是老師的人,在老師的版面上站得住的位置。
三、AI 很愛講道理,編輯很愛刪道理
把三篇的草稿和刊出版對著看,有一個規律很明顯。
我的每一篇草稿,結尾都有一句類似的話:
- 「工具負責提供可能,判斷依然屬於老師。」
- 「AI 只是工具,價值是老師創造的。」
- 「判斷哪一次摔倒對孩子有意義——依然屬於老師。」
句子漂亮,意思也對。但三篇都講,就是說教。
刊出版裡,這些句子大多不見了,或縮成很短的一句操作提醒,例如「AI 可能演得太逼真,也可能太假;教師自行調整強度是否適合學生」。
我現在的理解是:對老師說「判斷屬於你」,本身就有點多餘。 老師本來就知道。他們要的是能不能用、怎麼用、哪裡要小心。
AI 寫稿有個習慣,喜歡在段落結尾補一句金句收尾。看一篇覺得很有力,三篇連著看就很明顯。這種東西 AI 自己刪不掉,因為它覺得那是重點。
四、編輯動過的字
編輯改的不只是段落,還有很多字:
| 我寫的 | 刊出的 |
|---|---|
| 孩子 | 學生 |
| 老師 | 教師 |
| 台北、台詞 | 臺北、臺詞 |
| 規劃 | 規畫 |
| 【指令】 | 【對AI說】 |
| 媒體工作者 | AI應用工作者 |
| 摔倒了也不會痛的練習場 | 生成假詐騙 玩遊戲建立防詐觀念 |
有些是報社用字規範(臺、規畫),有些是語感(「孩子」是家長視角,「學生」才是教師視角)。
【指令】改成【對AI說】這個我很服氣。「指令」聽起來像寫程式,「對 AI 說」就是講話。對一個沒用過 AI 的老師來說,後者門檻低很多。
標題也全部重下。我的標題比較像雜誌文章,編輯下的是報紙標題:一眼看出這篇在講什麼事。
這些改動,我到第三篇的修訂版已經自己先改了一部分(孩子→學生、老師→教師)。學的是編輯的規矩,不是 AI 的。
五、第二篇:編輯在稿子裡問問題
第二篇〈社區走讀〉,編輯回傳的檔案裡,直接在我的段落中間用括號寫意見。總共五處,每一處都改變了文章:
1.「透過 AI(是使用哪一個?)」 我寫「透過 AI」,她問哪一個。老師要照著做,得知道打開哪個網站。後來每一篇都寫明「Gemini、ChatGPT、Claude 皆可」。
2.「這裡應該是要提 AI 說的核心概念,還有對 AI 提供的資料查核。」 我只寫了 AI 給的社區清單,沒寫這份清單對不對。編輯點出來:AI 整理的在地資料,老師要能確認。修訂版加了一段:請 AI 附上每一項的資料來源、上網查證比對,老師看過來源再做最後確認。
3.「AI 寫六十歲,這年紀很尷尬,是不是要用比爺爺奶奶老的概念?」 我原本寫老樟樹「比大部分孩子的阿公還老」。樹齡是 AI 估的,數字不見得準,拿來跟學生的家人比也怪。最後改成:「這排樟樹大約是社區蓋好時種下的,樹的年紀,就是社區的年紀。」不用報一個不確定的數字,又順勢帶出社區的歷史。
4. 這一條最長,也最重要:
既然有很明確的「誰把天空還給了民生社區」,這趟走讀應該是要找到誰?如何找到?他為什麼想要把天空還給社區?目前內文安排反而有點像 AI 規畫散步,找不到課程規畫的著力點。……或是可透過走讀探險遊戲?
AI 幫路線取了一個很好的名字,〈誰把天空還給了民生社區〉,我照抄進文章,卻沒發現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道謎題。整篇寫的是「AI 幫你排好三個點」,讀起來就是散步。
編輯一句「這趟走讀應該是要找到誰?」,整篇就重寫了:學生變成小偵探,三站各給一條線索(有人留了空地、有人沿街種樹、有人把電線藏到地下),最後一場「破案討論」揭曉謎底。
這個結構不是 AI 想的,也不是我想的。 AI 給了名字,編輯看出名字裡的課程。
5.「您的 AI 回應有些有回應上述問題,建議把這些放進文本內,因為圖排到版面上,只能是示意圖,那些文字讀者看不見。」 我放了好幾張 AI 對話截圖,以為讀者看圖就懂。但報紙上的圖縮到一個欄寬,字根本讀不到。重要的東西要寫進內文。
這是做網頁的人最容易忘記的事:紙本沒有「點開放大」。
六、第三篇:編輯直接動手改稿
第三篇〈安全教育〉是改最多輪的一篇:
- 初稿:約一千八百字。
- 我的修訂版:砍到約一千五百字,用字改成教師視角,加上「話術正不正確,可比對警政署 165 全民防騙網」。
- 編輯改過的版本:編輯直接在檔案裡動手。
- 我的最後整理:把編輯的版本接順。
編輯在第 3 步做了三件我沒想到的事:
- 把「教師把關」那段從文章最後搬到最前面。 安全教育的內容,提醒要先講,不能等讀者讀完遊戲玩法才講。
- 加了一句教學現場的建議:設計前可以先觀察學生對哪些遊戲、影音感興趣,換成能引發共鳴的題材。這是老師才會想到的事。
- 把「這一步教師務必先自己跑一遍」軟化成「教師自行調整強度」。 「務必」是命令語氣,又踩回第二段那條線。
編輯直接插進來的句子,有幾處還沒接順。例如把建議塞進中獎訊息的引號裡,或一句話寫到一半就結束。
這時候我做的事只有一件:把句子接順,方向一個字都不動。 編輯要提醒放前面,就放前面;要加觀察興趣,就加。我只修語病。
這是協作裡最容易出錯的一步:作者拿回稿子,看到被改了,第一反應是「改回來」。但編輯改的通常是你看不到的那一塊。
七、AI 真正做得比人好的地方
講了這麼多 AI 做不到的,也要講它做得到的。
第一,示範品直接做出來。 三篇文章裡提到的搶答遊戲、防詐闖關遊戲,都是真的用文中那段指令讓 AI 生出來的網頁,放上線、做成 QR code。刊出版附上了遊戲截圖跟「可點這裡玩看看」的連結。讀者讀完可以直接玩到,證明這件事真的做得到,不是紙上談兵。
第二,版本比較。 同一個方向寫 A、B、C 三版,同一篇砍成精簡版跟完整版,一個晚上就能擺出來給自己選。
第三,第二篇的地圖與路線。 社區走讀那篇,AI 盤點社區特色、串路線、標地圖,文章裡的截圖就是實際對話的畫面。(文中也寫了它標錯的地方:它把第二站標在一家店門口,但教學重點是沿路的老樟樹。這段本身就是在示範「AI 給草稿、人來修」。)
回頭看
如果只有我和 AI,這三篇會是三篇寫得很順、很長、結尾都很有道理的文章。然後老師讀者會覺得:又一個外行人來教我們上課。
編輯補上的,是四樣 AI 和我都沒有的東西:
- 版面:一千三百字,多一個主題都放不下。
- 讀者:教師讀者很認真,不是老師的作者要用概念、不要教課。
- 語感:「學生」不是「孩子」,「對 AI 說」不是「指令」,提醒放前面。
- 課程感:AI 排出的是一條路線,編輯看出的是一堂課。「這趟走讀應該是要找到誰?」這種問題,只有心裡裝著教室的人問得出來。
AI 讓我可以多試,編輯讓我知道該往哪裡試、該停在哪。
我自己做的事,是把編輯的一句話,變成一整套改法。
她說「有些老師可能自尊心會高一些」,我要決定具體怎麼改:去找一份真的教案,叫 AI 寫三版,從中挑出「課名保留但只當素材」這條路,整段拿掉句型練習,補上可以直接複製的指令。
她問「這趟走讀應該是要找到誰?」,我要把整篇拆掉,重排成三站、三條線索,再加一場破案討論。
文中每一段指令,我都自己先跑過一遍。每一個遊戲,都是真的做出來、放上線、印成 QR code 的。
AI 備料,編輯試菜,掌廚的是我。AI 備料快,一個下午切好三版;編輯的舌頭準,一口就知道哪裡鹹了、哪道菜根本端錯桌。但決定下什麼鍋、火候到哪、端出去的盤子能不能吃,是掌廚的事。這一段,目前還沒有工具能替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