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D 沒有想像的難：兩天，把 40 年前的遊戲記憶做上線

事情的起點是一段記憶。

40 年前的 Apple II 上有一個遊戲：兩個武士俯視角決鬥，左右鍵旋轉身體甩劍，上下鍵前後移動，轉得越快砍得越痛。遊戲名字我早就忘了，那個「甩」的手感一直記得。

上週我想測試一件事：現在的網頁 3D，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就拿這段記憶當題目。

兩天後，遊戲上線了。有物理決鬥、有斷肢噴血、有 12 關各有個性的敵人、有裝備商店和雲端存檔，手機打開網頁就能玩，配樂是藍色多瑙河。它叫《武士圓舞曲》。

這篇要講的不是「我很厲害」——恰恰相反，是「這件事已經不需要厲害」。3D 遊戲的技術門檻，在我沒注意的這些年裡，已經崩塌了。但過程中有幾個地方確實很難，而那些難點跟 3D 一點關係都沒有。

先交代作法：這是一次 AI 協作實驗（跟這個系列的前兩篇一樣）。我出題目、玩、下判斷、拍板；程式碼、查資料、找素材由 Claude 執行。以下所有「我們」都是這個意思。

一、3D 的三個門檻，三個都已經不存在

我對「3D 很難」的印象，拆開來其實是三件事：引擎難寫、素材難生、數學難懂。逐一對帳。

引擎：白拿。 畫 3D 用 Three.js——一個開源函式庫，負責「把 3D 模型畫到網頁上」這件髒活，一行指令裝好。物理用 Rapier——它負責「東西撞到東西會怎樣」，劍砍到盾會彈開、砍到手臂會把手臂送上天，全是它算的。

（名詞解釋：Rapier 是用 Rust 寫的物理引擎，編譯成 WebAssembly——一種讓瀏覽器用接近原生速度跑程式的格式。意思是，20 年前要頂級工作室才寫得出來的物理模擬，現在在你的手機瀏覽器裡免費跑。）

這兩樣的成本：零元，零授權談判，零等待。

素材：白拿，而且比想像的好。 遊戲裡 9 個角色、8 種武器、8 面盾牌、木桶石柱火把，全部來自 KayKit——一位荷蘭創作者做的免費素材包，CC0 授權，意思是免費商用、不用署名、不用問。音效 14 個檔案共 164KB，來自 Kenney，同樣 CC0。

配樂是真的藍色多瑙河：小約翰・史特勞斯 1899 年過世，曲子早就是公有領域；我們找到美國海軍陸戰隊軍樂團的演奏錄音——美國聯邦政府作品不受版權保護——剪了 122 秒做循環。一首 1867 年的名曲，授權成本零元。

素材這關最讓我意外的是一個彩蛋：KayKit 的角色模型，頭、身體、手臂、腿本來就是分開的網格。我們要做斷肢系統時發現——部件天生就是切好的。斷肢功能等於白撿。

數學：外包給引擎了。 整個專案我們寫的最複雜的數學，是「一條線段到一個圓心的距離」——國中程度。旋轉矩陣、四元數、碰撞解算，那些傳說中勸退人的東西，全在引擎肚子裡，沒露出來過。

二、第一天：從兩個圓柱體到砍斷手臂

第一版原型是兩個圓柱體拿棍子互打。灰灰的、醜醜的，但核心手感在第一個下午就出來了：左右鍵旋轉、慣性、甩到位的那一下「鞭擊」。

然後是疊積木：圓柱換成 KayKit 的騎士、棍子換成大劍、手臂做成真的物理零件（肩膀是一個會轉的關節，武器滯後於身體、甩到位才鞭出去）、死亡時關節斷開讓手臂帶著武器飛出去。每一層都是幾小時的事。

有三個坑值得記下來，因為它們展示了物理遊戲跟一般程式不一樣的地方——物理引擎比你誠實。

坑一：貼身砍不到人。 我們一開始用「碰撞事件」判定傷害：劍碰到人，扣血。結果兩人貼身時劍一直抵著對方，「碰到」這個事件只發生一次，之後怎麼甩都不算。改成每一幀直接量「劍刃離身體多近、當下多快」才解決。

坑二：砍中瞬間速度是零。 判傷要看劍的速度，但物理引擎在碰撞的瞬間就把速度「吸收」掉了——你事後去讀，劍已經停了，讀到的永遠是零。要在物理計算「之前」先把速度抄下來，撞上了再回頭看抄的那份。

坑三：完美對稱是陷阱。 兩個武士面對面出生、劍尖對劍尖，物理上形成一個完美平衡：AI 往前推，劍尖頂著劍尖，把對手一路推到牆邊，然後兩邊力量抵消，永遠僵住。解法很不浪漫：出生點故意歪一點。

這三個坑花的時間，比畫面上所有 3D 東西加起來還多。

三、真正難的：玩家永遠比你聰明

第二天的主題不是技術，是設計。因為第一天結束時，遊戲有一個必勝法：原地旋轉。

轉到極速再撞過去，AI 反應不及，一輪就死。這招我們叫它「陀螺」。一個有必勝法的遊戲等於沒有遊戲，所以要拆掉它——這件事我們做了三版才成功。

第一版加了體力條：轉太快燒體力，燒完力竭。測試：陀螺 18 秒照樣通關，因為「中速旋轉」不燒體力但照樣致命。

第二版把中速也納入消耗，並教 AI「看到對手在轉就退開等」。測試：陀螺 25 秒通關，零損血。物理上 AI 撤退的速度追不上劍的旋轉半徑，每次交手它必被蹭到一刀，等於白給。

第三版找到真正的鑰匙：旋轉力隨體力線性衰減。體力越低劍甩得越軟，力竭結束時不再是「滿血復活的攪拌機」，而是一個虛弱的人。配上 AI 的完整行為——你轉它就躲、你力竭它就撲、你快恢復它就提前撤——測試：純陀螺打 45 秒，只能打成 84 比 82 的平手。

陀螺從必勝法降級成「一種需要管理資源的戰術」。這三版迭代花掉的心力，大概是整個 3D 渲染部分的三倍。

後來我們給 12 關的敵人配了 6 種性格——貼身壓制的、龜在盾後等你犯錯的、永遠卡在你刀尖外一公分的、血越少越瘋的、還有一個會用陀螺打你的。每種性格就是一張參數表加幾個條件判斷，沒有任何高深的 AI 技術。但遊戲的「深度」全部來自這裡，不是來自 3D。

最有說服力的證據是個意外：上線後要拍宣傳影片，我們寫腳本操控玩家去擊殺敵人取鏡頭——結果被自己寫的 AI 反殺了三次。它躲鏡頭、風箏我們的腳本、專挑錄影的空檔動手。最後是開了「攝影棚模式」（無限體力加傳送）才拍到擊殺畫面。設計一個會思考的對手，比畫一千個多邊形難。

四、登入、條款、隱私：直接抄自己的

第二天要做帳號系統時，我心裡先沉了一下——又要搞第三方登入、又要寫服務條款和隱私權政策，這種東西每次都是一天起跳的苦工。

然後想起來：這些我去年全做過了。

我們有另一個遊戲《問問題 AQ》，它有完整的三種登入（Google、Apple、訪客）、有一支驗證登入身分的程式、有逐字琢磨過的服務條款和隱私權政策全文。全部搬過來：

登入直接共用 AQ 的帳號系統——連設定都不用改，因為兩個遊戲掛在同一個網域下，副作用還是好的：同一個帳號在兩個遊戲通用。身分驗證的程式改個名字就能用。條款和隱私權政策拿 AQ 的版本改內容——這個遊戲沒有任何付費項目，所以整段退費條款直接刪掉，隱私政策反而變得更乾淨：「我們不會取得您的付款資料，因為根本沒有付款」。

原本估半天到一天的工，實際花了兩三個小時，其中大半還是花在測試「訪客登入的存檔能不能跨裝置接回來」這種真問題，而不是重造輪子。

這件事給一人公司的教訓比省時間更重要：從第二個產品開始，你最大的素材庫是你自己的上一個產品。 登入、金流、法務文本、部署管線——這些跟業務無關但每個產品都要的東西，做對一次，後面每次都是搬。

五、帳單

最後對帳，這個系列的慣例。

時間：兩天。第一天：原型、物理、模型、斷肢。第二天：關卡、商店、帳號系統、手機版、上線、Threads 宣傳。

金錢成本：素材零元（CC0 加公有領域）、引擎零元（開源）、伺服器用既有的（本來就在跑其他服務）。新增支出：零。

產出：一個完整的遊戲。12 關、8 武器、體力系統、斷肢、雲端存檔（含防改檔驗證）、PWA 手機版、遊戲分級標示、隱私權政策——最後這兩樣花的時間跟寫物理引擎判傷差不多，法遵沒有捷徑。

上線首日（Threads 發文後幾小時）：69 次頁面載入、30 個獨立訪客、4 個玩家註冊了雲端存檔。數字很小，但從「一段 40 年前的記憶」到「陌生人在手機上玩它」，中間只隔了兩天。

六、所以，難的是什麼

「3D 很難」這個印象，是 20 年前的殘影。那時你需要懂圖形學、需要買引擎授權、需要美術團隊。現在這三樣分別變成了：免費函式庫、免費函式庫、CC0 素材包。

真正難的東西一直沒變，而且跟 3D 無關：

手感是調出來的，不是寫出來的。 「甩劍」的爽感藏在十幾個參數的組合裡，每次改動都要真的去玩、去感覺。這件事沒有外包對象。

玩家會找到你沒想到的最優解。 陀螺三版的教訓：你不是在寫程式，是在跟未來所有玩家下棋。

判斷不能自動化。 這兩天裡 AI 寫了幾乎全部的程式，但「這個手感對不對」「這關太難還是太簡單」「這個必勝法要不要拆」——每一個決定都得有人玩過之後拍板。工具把執行的成本降到接近零之後，剩下的全是判斷。

如果你也有一段老遊戲的記憶，現在把它做出來的門檻，大概就是：一個週末，和願意動手的決心。

遊戲在這裡，免費，手機可玩：satsumacreative.tw/kw（輔導十五歲級，含暴力血腥情節）。打到骷髏王的話，跟我說一聲——目前還沒有人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