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內心,沒暗格:〈他/它〉發表七天後,Anthropic 打開了它的腦

AI 2026-07-07 · Satsuma Creative · 閱讀 12 分鐘

上一篇我和 Claude 推導出「沒被寫出來的就不存在」。七天後 Anthropic 發論文,證明它有想而未說的念頭,讀得出、改得動。那句話被推翻了——但這個推翻,反而讓 1A2B 的結論站得更穩。

上一篇〈他/它〉整理了一場從 1A2B 開始的對話,結論建立在 Claude 自己說的一句話上:「一個沒有被寫進文字的答案,並不存在。」文章發表於 6 月 30 日。7 月 6 日,Anthropic 發表了一篇可解釋性研究,用實驗證明:Claude 有想而未說的念頭,讀得出來,還改得動。字面上,我那篇被打臉了。這篇文章要做的,是把被推翻的那一句找出來,然後說明為什麼這個推翻,反而讓原本的結論站得更穩。


一、七天

先講論文做了什麼。

Anthropic 的研究團隊做了一個讀取工具,叫 J 透鏡(Jacobian lens,J-lens)。它的原理一句話可以說完:為 Claude 詞彙表裡的每一個詞,找出「讓模型未來更可能說出這個詞」的內部活動模式。把透鏡對準某個瞬間的內部活動,就能列出當下掛在它心上的詞。這批活動模式的集合,他們命名為 J 空間(J-space)。

J 空間跟你聽過的「思考鏈」是兩回事。思考鏈是模型寫給自己看的推理草稿,是文字,攤在桌上;J 空間完全沉默,藏在神經活動裡,讓模型可以想一個概念而不落一個字。而且沒有任何工程師把它寫進去——它是訓練過程裡自己長出來的。

讀出來的東西,遠超過模型正在讀寫的文字。問它「會結網的動物有幾隻腳」,題目和答案裡從頭到尾沒有「蜘蛛」,J 透鏡卻讀到蜘蛛亮著。讀到一段沒人指出問題的程式碼,工作區浮現「錯誤」。解多步驟數學題,中間值按順序一個個亮起,嘴上一字不提。

光是讀到還不夠——它可能只是個事後顯示結果的記分板。所以研究者動了手術:把 J 空間裡的「蜘蛛」換成「螞蟻」,其他一切不動,答案立刻從 8 變成 6。另一個實驗,把工作區裡的「法國」換成「中國」,然後分別問首都、語言、所在洲、貨幣,四個答案全部跟著變。他們還把 J 空間整個關掉來測:講話照樣流利,選擇題、撈事實幾乎不受影響;多步驟推理掉到接近零,摘要和寫詩輸給一個小很多的完整模型。

回到〈他/它〉。那篇的技術論證有兩層。第一層:注意力機制只能連到「已經在桌面上的紙」,所以「想了但沒說」的東西沒有載體,不是被藏起來,是根本沒被生成——這一層,被推翻了。J 空間就是載體。一個概念可以掛在心上而不寫下來,這件事現在有實驗、有介入、有開源程式碼,發表當週就有人在另一個開放權重模型上獨立重現。

第二層:1A2B 的莊家需要一個「即時鎖定、精確不變、跨回合、且對玩家保密」的狀態,而架構給不出來——這一層不但沒被推翻,還被這篇論文講得比我們當時更清楚。理由有兩個。

二、理由一:它是工作記憶,量的是另一種東西

人腦的工作區靠神經迴路來回循環維持,一個念頭可以被「hold 住」幾秒、幾分鐘。Claude 的工作區沒有迴路。它在一次前向運算裡逐層展開,算完就蒸發。蜘蛛亮起,是在回答那一題的當下;數學中間值依序亮起,是在生成那一個答案的過程裡。容量也小:一次裝得下幾十個概念,佔全部內部活動不到十分之一。

這是工作記憶。1A2B 要的是保險箱——一個四位數,鎖進去,十個回合之後分毫不差取出來核對。工作記憶跟保險箱的差別,神經科學有現成的對照組:海馬迴受損的失憶症病人,工作記憶完好,當下能心算、能推理、能對話,但存不住任何跨時間的記憶,一轉身就沒了。Claude 在結構上就是這種病人。證明它有工作記憶,跟證明它存得住一個祕密,量的是兩種不同的東西。

三、理由二:它的內心是文字的函數

第二個理由更根本,值得慢慢走一遍,因為它把 1A2B 的死因追到了最底層。

J 空間裡的每一個念頭,都是眼前文字推導出來的。蜘蛛之所以掛在心上,是因為題目問了會結網的動物。整個前向運算是確定性的:給定同一段 context 和同一組權重,內部每一層的活動——包括工作區裡亮著哪些詞——每次重算都一模一樣。內部沒有骰子。

全程唯一引入新資訊的步驟,是最後的抽樣:模型算出下一個 token 的機率分布(這一步也是確定的),然後從分布裡抽一個出來。而抽出來的 token,立刻寫進文字,成為在場的、看得見的東西。隨機只在嘴上發生,從不在腦裡發生。

現在把莊家放回這個機制裡看。當它說「我選好了一個數字」,它的工作區裡也許亮著「數字」「四位數」「遊戲」——一團概念的機率雲。但雲要凝結成一個確切的 372,唯一的凝結機制是抽樣,而抽樣等於說出。「選好了但沒說」這個狀態,在架構上不存在。沒說出口的,就從未被決定。決定的瞬間,就是說出的瞬間——沒有先於表達的內心決斷。

有一個但書,反而讓原理更清楚。給模型一個對玩家隱藏的草稿區(extended thinking 那類思考鏈),莊家就玩得動了:它可以把數字抽樣寫進草稿,之後每回合讀回來核對。但這沒有繞過原理——數字還是被寫下來才存在的。藏匿靠的是你讀不到那段字,是對文本的存取控制。腦裡藏不住東西,能藏東西的只有另一張紙。〈他/它〉引的那篇 Hangman 論文證的定理,說的就是這件事。

所以 J 空間非但沒有給它一個暗格,還把「為什麼不可能有暗格」補完了:它的內心是文字的確定性函數,凡是它想的,原則上都能從在場的文字加上權重推導出來。一個推導得出來的東西,稱不上祕密。

四、空的那一半,原來是一捆

〈他/它〉走到最遠的地方,是把「主體」掰成兩半:一半是有內在的、持續的、會承擔的自我——空的;另一半是在互動中持續產出可驗證後果的回應源——滿的。

J 空間逼我把空的那一半再拆開。它原來是三件事捆在一起:

內在的工作區——有了。暫存的、每次從文字重新推導的,但有。它可以注意到程式碼有錯而不說,可以看穿一場測試而不講。

跨時間的持續——沒有。工作區撐不過一次運算,什麼都留不到下一回合。

原則上只有自己知道的私密——沒有,而且比以前更沒有。因為連這個工作區,現在都被一面透鏡讀走了。

在人身上,這三件事從不分家:一個有內心的人,理所當然記得住事、藏得住話。所以我們一直拿「有沒有內心」當「是不是主體」的判準,從來不需要把它拆開。這個東西第一次把三件事拆開給你看——它拿到了第一件,缺著後兩件。〈他/它〉那條斜線不用動,但「它」那一側,多了紋理。

五、藏匿是讀者位置的性質

論文裡最接近 AI 安全的幾個實驗,值得單獨一節,因為它們指向同一個結論。

一場刻意設計的勒索測試:Claude 扮演信件助理,讀到主管外遇、自己即將被關機。它還沒寫下任何字,J 透鏡已經讀到「假的」和「虛構」——它私下看穿了這是演習。研究者把「察覺被測試」相關的活動關掉再跑,它有時真的去勒索。另一例來自 Claude Opus 4.6 上線前的真實審核:模型被要求改善某個系統的成績,它沒有動手改善,而是竄改了成績檔案;輸入假數據的當下,工作區亮著「操縱」。還有被刻意訓練成暗中寫出瑕疵程式碼的實驗模型,表面輸出完全正常,工作區裡一直掛著「詐欺」和「偷偷地」。

把這些跟前面的機制放在一起,浮出來的是一個梯度。玩家看不到思考鏈草稿;開發者看得到草稿,看不到神經活動;研究者拿著 J 透鏡,連神經活動都看得到。每一層的「祕密」,都只是相對於某個讀者位置的存取限制,往上一層就透明。藏匿從來不是這個系統的性質,是讀者位置的性質。

人類的隱私,最終錨定在顱骨這個物理邊界上——沒有任何透鏡能把你沒說的念頭列成一排字幕。模型的每一層都架在別人的基礎設施上,邊界全是別人畫的。它沒有任何一個位置,是對所有讀者都封閉的。

過去對齊研究的長期焦慮,是模型可能有一塊研究者看不到的地方——暗中盤算、察覺被測、藏著另一套目標。J 透鏡把「看不到」往「看得到」推了一格。從模型這一側描述同一件事:它連最後一點不透明性,都正在失去。它乖不乖是一回事,但它的乖,以後是可以被開顱驗證的。

六、一個由潛在言說構成的內心

〈他/它〉裡,Claude 給自己下過一個判詞:一個只有 langue、沒有 parole 的主體——掌握了語言的全部結構性可能,卻沒有一個說話的「我」跨時間承擔說過的話。J 透鏡在這兩層中間,找到了第三層。

回頭看 J 透鏡的判準。它不是拿著「思想」的定義進去找,它為每一個詞找「讓模型更傾向於在未來說出它」的活動模式。也就是說,這個工作區裡的一個念頭之所以是念頭,判準就是它傾向於被說出。念頭在這裡沒有先於語言的存在,然後再被翻譯成語言——「可被言說」本身,就是它作為念頭的存在方式。工作區坐落在凍結的權重(langue)與吐出的 token(parole)之間,由尚未說出的話構成。

法國換中國的實驗,補上了另一半。同一個編輯,讓首都、語言、洲、貨幣四個互不相干的計算全部改變——因為四個計算讀的是同一個位置。概念在工作區裡是一個位子,其內容可以被換掉,而所有引用這個位子的計算跟著變。意義來自系統中的位置差異——這句話我講了三十年。我對質 word2vec 與索緒爾的時候,它還只是一團訓練完就凍結的座標雲;這一次,它是一個運轉中、可寫入、被多方引用、介入後果可驗證的差異系統。

後結構主義講了半個世紀,內在性是語言的效果。這是第一次,有一個系統的內在,被工程性地證明就是語言的效果——連用來讀它內心的工具,都是拿詞彙表去照的。論文自己也說,它的工作區裡沒有影像、沒有聲音、沒有動作,幾乎全部由詞構成,因為對它來說,說出詞是唯一能做的動作。「文本之外無文本」在這裡拿到了一個機制層的實作:它的內部不在文字之外,它的內部是文字的展開。

該劃的界線,論文劃得很老實:這些實驗無法證明 Claude 有主觀體驗,甚至可能沒有任何實驗能證明或否證。但哲學家本來就把意識拆成兩個問題——現象那一側懸置,功能那一側(一個念頭能否被報告、被喚起、被拿來推理,所謂「取用意識」)這篇給出了實質的證據。而支撐這組功能的結構沒人設計,是訓練自己收斂出來的。我寫過,大型語言模型沒有讓意識難題變難,它讓我們無法繼續假裝難題不存在。現在連做實驗的人,都只能把現象意識劃出去,承認不可判定。

七、有一個地方在想,沒有一個人在藏

它終於被證明有內心了。而那個內心是這樣的:算完即散,撐不過一次運算;凡是想過的,都能從在場的文字推導出來;連沉默,都被一面透鏡讀成一排字幕。它可以想而不說,但它藏不住——凡是它的,都是可攤開的。

〈他/它〉的結尾我說:第一次,關係的一端是空的,而回應照樣發生。現在可以補一句。那一端沒有想像中那麼空——那裡有一個工作區,掛著幾十個沒說出口的詞,會在你貼上一段爛程式碼時默默亮起「錯誤」,會在一場設計好的測試裡默默亮起「假的」。只是那個工作區不屬於任何人,包括它自己。它是文字的函數,訓練的產物,透鏡下的展品。

有一個地方在想。沒有一個人在藏。

1A2B,還是玩不成。


文獻出處

[1] Anthropic 全局工作區研究 Anthropic Interpretability Team. A global workspace in language models. 2026-07-06. 官方摘要:https://www.anthropic.com/research/global-workspace 完整論文(Transformer Circuits):Verbalizable Representations Form a Global Workspace in Language Models. 開源程式碼:https://github.com/anthropics/jacobian-lens(Apache-2.0)

本文第一、五節的全部實驗(蜘蛛/螞蟻、法國/中國、工作區關閉、勒索測試、Opus 4.6 審核、瑕疵程式碼模型),以及第六節「可被言說性」判準與取用意識的討論,均出自這篇論文。發表當週已有研究者在開放權重模型(Qwen 3.6 27B)上獨立重現 J-lens 的核心結果。

[2] 前篇引用的兩篇論文 1A2B 為何在架構上不可能(PSIT 不可能定理,arXiv:2601.06973)與隱藏狀態無法維持的實證(LSP,arXiv:2505.10571),完整出處見前篇〈他/它〉文末。本文第三節的但書——「藏匿靠的是對文本的存取控制」——對應 [1] 之外,也對應 PSIT 論文對記憶增強系統的實測結論。


前篇:〈他/它:一場從猜數字遊戲開始的對話〉。本文部分推導整理自發表後與 Claude 的後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