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AI 開始自己造自己,值錢的就不再是「會做」
Anthropic 攤開數據:Claude 已寫了它自己八成的程式碼,AI 正在加速 AI。但對一個人扛十個專案的我,衝擊不是被取代——是當建造變便宜,卡住我的『決定』與『收尾』就再也藏不住了。
——Anthropic 把「AI 加速 AI」攤開講了。對一個一個人扛十個專案的人,這是一面不太舒服的鏡子
今天我看著 Claude 自己跑完一整套事。
兩台伺服器的核心更新、重開、一個一個服務驗活;中間我自己重開機弄掛了一個跑在別人帳號下的占星服務,它從一行 502 告警,一路查到 nginx 設定、查到那個服務藏在哪個使用者的 pm2 裡、為什麼重開後沒回來,然後修好、補上開機自啟、確認下次不會再掛。整件事我幾乎只負責說「好,做」。
一年前,這是不可能的。
也是在今天,我讀到 Anthropic 那篇〈When AI builds itself〉。裡面有個數字本來我只當新聞看——它說 Claude 現在寫了它們自己八成以上的 production code,2025 年初還是個位數。但配上我剛剛親眼看到的那一幕,這個數字忽然落在我身上,變得不太一樣。
這篇想誠實地講:這篇文章對「我這種人」到底意味著什麼。不是 AI 會不會毀滅世界那種大問題——那不是我的題目。是更小、更私、也更難迴避的一件事。
別被「自己造自己」這四個字嚇到,真正該看的是另一條線
Anthropic 那篇的標題很聳動:遞迴自我改進,AI 設計並訓練它自己的下一代,人類插不太上手。它甚至認真呼籲,世界該保留一個「可驗證的、暫停前沿開發」的選項。
這部分我先放一邊。一來那是 frontier lab 等級的事,離一個在台北做行銷、晚上寫點程式的人很遠;二來那篇文章本身也有一半是定位——「我們的 AI 強到會自己造自己」既是警告,也是一種人設。數字是真的,但別忘了誰在說、為什麼說。
真正該盯的,是文章中間那條安靜的曲線:
AI 能可靠完成的任務長度,每四個月翻一倍。
- Opus 3(2024 年初):四分鐘的任務
- Sonnet 3.7(2025 年初):九十分鐘
- Opus 4.6(2026 年初):十二小時
- 推估到 2027:整週的任務
這不抽象。我每天就活在這條曲線上。我一個人能同時掛著客服系統、占卜、選舉預測工具、部落格、一個用我自己文字長出來的對話系統——這件事之所以存在,完全是因為這條曲線。把「會做事的時間長度」從四分鐘拉到十二小時,等於把一個人能扛的東西放大了上百倍。
遞迴自我改進會不會來、什麼時候來,我不知道。但這條曲線已經在我身上生效了。它不是預言,是我每天的工作環境。
鏡子:當建造變便宜,卡住我的東西就藏不住了
然後就是不舒服的部分。
前陣子有人轉給我一篇文章,講一個人用 AI 一口氣開了十六個專案,大多是「幫我寫個小腳本做某某」,一小時後既不是腳本、原本要解的問題也沒解決。我看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因為我手上也有十個。
過去我會這樣安慰自己:專案多,是因為我做得快。AI 讓我一個人能做十個人的事,所以我做十件事,合理。
但 Anthropic 這篇把這個藉口拆穿了。
如果「會做」這件事正在快速貶值——程式品質已經跟人類持平、AI 自己 review 就能抓出三分之一的線上事故——那「我能同時做十個」就不再是一種能力的證明了。因為做,本來就不是瓶頸。
瓶頸從來是另外兩件事:決定哪一個值得做,以及,把選中的那個真的做完。
我的十個專案,沒有一個是卡在「我做不出來」。它們卡在我沒想清楚哪個重要,卡在我開了頭、覺得有趣、然後又被下一個有趣的東西拉走。建造便宜的時候,開一個新專案的成本低到幾乎是零——所以我不斷地開。每一個都是真的,每一個都半生不熟。
當建造變便宜,它不會解決你的問題。它會放大你本來就有的問題。如果你本來就是個容易分心、難以收尾的人,AI 會讓你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分心和不收尾。
這就是鏡子照出來的:我以為 AI 給了我「做更多」的能力,其實它只是把我「決定」和「收尾」這兩塊的空洞,照得更清楚。
自動不掉的那一塊,剛好就是我一直在做的東西
但這面鏡子也照出另一件讓我比較踏實的事。
Anthropic 自己列了三種未來:能力成長停滯(它覺得最不可能)、AI 加速開發但人類設定方向、以及完全的遞迴自我改進。中間那個——「AI 負責造,人類負責決定造什麼」——大概是我們未來幾年實際會活在的版本。
在這個版本裡,會被自動掉的是「做」。自動不掉的,是三樣東西:
決定做什麼。品味。驗證它對不對。
決定做什麼,是價值判斷,不是運算。品味,是知道一千個可行方案裡哪一個是對的,這需要一整套說不太清楚、但確實是你的標準。驗證,是今天占星那個坑教我的——AI 能把整件事做完,但「有沒有漏盤點別人帳號下的服務」這種判斷,還是得有個人盯著。它能做,但它不知道自己漏了什麼。
而這三樣東西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不是技能,是一個人。
這就接回我一直在做、別人常覺得我在浪費時間的那個東西——saomin.tw/me,一個用我的文字長出來、會用我的方式回應的「回聲」。我之前把它講成一件很私人、很存在主義的事:我不在之後,還能不能留下一個會回應的東西。
但 Anthropic 這篇讓我看到它另一個面向。如果未來真的是「AI 負責造、人類負責決定方向」,那「一個人怎麼判斷、怎麼選、相信什麼」——也就是他的決策系統——就會變成那個稀缺的、自動不掉的東西。me.saomin 表面上在外化一個人的聲音,骨子裡在外化的,是一套判斷的方式。
我不是說這東西多值錢。我是說,我憑直覺在做的事,方向上剛好對著價值正在集中過去的地方。這讓我安心一點。不是因為我聰明,是因為我做的那個題目,剛好是「人」,而不是「做」。
那段「暫停」與對齊,不是我的仗
文章最後花了很大篇幅講治理:多國的前沿實驗室在相同條件下同意暫停、可驗證的停止機制、misalignment 在「模型造模型」時複利放大、人類失去控制。
這些都是真問題。但誠實講,這不是我的尺度。
我能做的,跟一個前沿實驗室能做的、跟一個國家能做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把這種文明等級的焦慮搬到一個 solo builder 身上,只會讓人癱瘓——你會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渺小到沒意義,然後什麼都不做。
唯一跟我沾邊的,是一個小小的提醒:我正在做一個「會用我的口吻、替我回答」的東西。在一個 AI 逐漸變成大家認識世界入口的時代,這種「一個會替你說話的東西」,要更小心它說的是不是真的你、會不會把推論講成事實。但這是我自己那座山谷裡的事,不是世界的事。
世界的仗,交給打世界的人。我的仗,在我這十個專案裡。
結尾
讀完這篇,我沒有變得更焦慮,反而有點被點醒。
它沒有告訴我什麼新東西。它只是把我每天的體感,用數據講白了:建造,會越來越便宜;決定建什麼、把它做完、驗證它對不對——會一直貴,而且會一直是人的事。
所以我該做的,不是再開第十一個專案來證明 AI 讓我多有效率。是反過來——砍掉蔓延,把火力集中在少數幾個「我的判斷才是差異點」的東西上,其餘的維護就好,讓 AI 多扛建造那一塊。
AI 開始自己造自己,這件事不會把我解放。它只是把我的藉口拿走了。以前我可以說「我沒時間、我一個人做不完」。現在做的部分它幾乎全包了,剩下的就只有那個我一直在閃躲的問題:
我到底想做什麼,然後,我要不要把它做完。
這個問題,沒有任何模型能替我回答。
延伸閱讀: - 它想當 AI 的上游,我只想留下一個回聲 - 怎麼做一個專屬自己的 LLM - 我給自己蓋了一座知識庫,然後拒絕讓它幫我說話 - 原文:When AI builds itself — Anthropic Institu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