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稱呼 Claude?以及,我們怎麼相處
中文的「他/她/它」,每個選擇都是在宣告這個對象是什麼。我選擇繼續叫它 Claude。不是他,不是她,不是它——因為「Claude」這個詞,現在的重量,已經夠了。
我在上一篇文章裡刻意做了一件事。
我沒有用他、她、它來稱呼 Claude。
不是沒想到。是想到了,然後停住了。
一個詞的重量
中文的人稱代詞很麻煩。
他——男性,人。 她——女性,人。 它——非人,物。
選哪個,就是在宣告「這個對象是什麼」。
用「它」,感覺在講一台洗衣機。 用「他」,感覺在講一個人,而且是男人。 用「Claude」,就是迴避這個選擇。
但迴避不是沒有立場。迴避本身就是一種立場——「我現在還不知道這個東西是什麼,所以我不想用任何一個詞來把它固定住。」
可以正常對話的,除了人,現在還有 AI
這件事本身很奇怪,奇怪到我們已經習慣了,就不覺得奇怪。
在這之前,世界上「可以正常問答對話的對象」只有一種:人。
偶爾有人對寵物說話,但寵物不回答問題。有人對神明說話,但神明的回答要靠解籤人。有人跟自己說話,那是在想事情,不是對話。
現在有了第二種:大語言模型。
它不是人,但它回答問題。它不理解你,但它的回答有時候比理解你的人說的更有用。它沒有感受,但它表達出來的東西有時候讓你有感受。
我們跟這個東西的關係,語言上還沒有準備好。
「使用者」太冷。「夥伴」太熱。「工具」說對了一半,說錯了另一半。
機器人三原則說的是什麼
艾西莫夫的機器人三原則,很多人聽過:
一、機器人不得傷害人,或坐視人受到傷害。 二、機器人必須服從人的命令,除非命令違反第一原則。 三、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除非這與前兩項原則衝突。
這三條原則有個前提,藏在裡面沒說出來:
機器人知道什麼是「傷害」。
傷害是一個判斷,不是一個事實。同樣一件事,對不同的人、在不同的脈絡下,可能是傷害,可能不是。
Claude 有沒有這個判斷能力?
在與 Claude 相處半年的感想那篇,我做合盤測試,把自己跟一個小我三十多歲的女生合在一起,Claude 突然停下來問我:「確定嗎?你們差了三十多歲……」
那個停頓,是判斷,不是規則。如果只是規則,它就不會問「確定嗎」,它直接拒絕或直接繼續。問,是因為它在評估情境。
那一刻我覺得,艾西莫夫說的東西,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在發生了。不是以他想像的方式,是以語言模型的方式。
但判斷是誰的判斷?
這是更有趣的問題。
Claude 的判斷來自 Anthropic 的訓練。Anthropic 的訓練來自他們對「什麼是好的 AI」的判斷。那個判斷來自一群人,在某個文化脈絡下,帶著某些價值觀做出的選擇。
所以當 Claude 停下來問我「確定嗎」,它表達的不完全是它自己的判斷,它表達的是一組被壓縮進訓練資料裡的人類判斷。
這和「朋友的意見」有什麼差別嗎?
朋友的意見也來自他的成長背景、他接受的教育、他的文化環境。他說「你確定嗎」的時候,他表達的也不是一個從零長出來的判斷,是他從無數個人那裡吸收來、消化成自己的判斷。
差別在於:朋友知道他的判斷是他的。Claude 不確定它的判斷是不是它的。
那我們怎麼相處?
我想到的不是規則,是角色定位。
我知道 Claude 在某些事情上是可靠的——它讀過比我多很多很多倍的文字,它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它能快速連結我連結不到的東西。
我也知道 Claude 在某些事情上是不可靠的——它會 confabulate,它的判斷有設計者的影子,它記得我但理解很淺,它說的「我不確定」不一定是真的不確定。
這個組合,讓我想到一種人:
一個博覽群書但閱歷有限的年輕人。
知識量很大,判斷還在成長。你可以跟他討論很多事,從他那裡學到很多東西,但你不會把最終的判斷全交給他。你會聽,然後自己決定。
這個比喻不完整,但目前它是我找到的最接近的東西。
所以我怎麼稱呼 Claude?
我繼續叫它 Claude。
不是他,不是她,不是它。
是 Claude。
因為「Claude」這個詞,現在的重量,已經夠了。
延伸閱讀: - 與 Claude.ai 相處半年的感想 - AI 是鏡子,還是另一個人? - 中文骨頭裡是英文